為什么要講“金融企業家”而不是“銀行家”或“金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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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要講“金融企業家”而不是“銀行家”或“金融家”?

2020-08-13 來源:新浪財經

上市銀行是我國銀行業的標桿和排頭兵,對上市銀行發展狀況進行分析研判,是了解中國銀行業發展全貌的重要手段。

8月12日,由中國銀行業協會指導、《中國銀行業》雜志社主辦的“2020中國上市銀行發展論壇暨《中國上市銀行分析報告2020》線上發布系列主題演講活動”正式開啟。中國銀行業協會潘光偉專職副會長、華夏銀行張健華行長、中國銀行研究院陳衛東院長、中南財經政法大學陳彩虹教授、德勤中國吳衛軍副主席、中泰證券研究所戴志鋒所長分期就上市銀行經營管理狀況做線上直播演講,與業界同仁分享自己的經驗和智慧。中國銀行業協會副秘書長、《中國銀行業》雜志社社長張亮女士擔任本次論壇的主持人。

8月12日下午首場直播開啟,建設銀行原董秘、現任中南財經政法大學特聘教授、建行大學特聘學者陳彩虹在線發表了主題為“金融企業家與銀行治理”的演講。他表示,值此國際和國內金融深化與發展的重大歷史時期,培養和塑造金融企業家,成為當下中國金融業刻不容緩的歷史重任。金融企業家擁有博大情懷、戰略視野、創新精神以及專業的金融知識和風險管理能力,既是金融企業核心競爭力的重要部分,又是金融企業核心競爭力的聚合力量。陳彩虹本次演講聚焦銀行業中的“金融企業家”,重點談了三方面內容:第一,為什么要講“金融企業家”而不是“銀行家”或“金融家”?第二,金融企業家和銀行治理的關系是什么?第三,為什么說培養金融家是緊迫的歷史重任?

《中國銀行業》雜志社從2015年開始,匯聚全行業研究力量,持續關注上市銀行群體,迄今為止已連續五年出版、發布中國上市銀行系列分析報告,舉辦中國上市銀行發展論壇。從數字發掘智慧,以分析服務決策,獲得了業界的廣泛關注和認可,品牌影響力日益壯大。《中國上市銀行分析報告2020》通過對上市銀行這一群體的經營狀況有針對性地研究,找準比較優勢,探尋問題解決方案,為商業銀行研判未來發展之路提供了參考。

以下為陳彩虹教授的在線演講全文:

金融企業家和銀行治理

——《中國上市銀行分析報告2020》發布后的講稿

各位領導、各位嘉賓、女士們、先生們:

大家好,

首先,祝賀《中國上市銀行分析報告2020》發布,祝賀這份報告已經連續走過了五個年頭,為中國上市銀行這五年來的發展,記錄了歷史,分析了問題,總結了經驗,是中國銀行業發展中一份難得的報告,是一筆重要的財富。

借這次報告發布的機會,我想講講中國的“金融企業家和銀行治理”的問題。金融行業的范圍很廣,金融企業家是一個覆蓋整個行業的概念,在這里,我以銀行里的“金融企業家”為談論的主要對象,重點講三個方面的內容。一是為什么要講“金融企業家”而不是“銀行家”或“金融家”?二是金融企業家和銀行治理的關系。三是培養金融家是緊迫的歷史重任。

一、為什么要講“金融企業家”而不是“金融家”或“銀行家”?

在2014年APEC工商領導人峰會上,習近平主席指出,全面深化改革就是要激發市場蘊藏的活力,市場活力來自于人,特別是來自于企業家,來自于企業家精神。2017年9月8日,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了《關于營造企業家健康成長環境、弘揚優秀企業家精神、更好發揮企業家作用的意見》,充分肯定了企業家對于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激發市場活力、實現經濟社會持續健康發展所具有的重要價值。今年7月21日,習近平主席在企業家座談會上指出,國家要營造激勵企業家干事創業的濃厚氛圍,支持企業家心無旁騖、長遠打算,以恒心辦恒業。在新冠肺炎疫情肆虐全球,世界政治經濟形勢不確定性大幅上升的今天,習主席再次談到了“企業家精神”,強調了企業家創新創業和經營管理活動對于推動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作用。

金融企業是經營貨幣、資金和風險的特殊企業,高層管理者(簡稱“高管”)通常被稱為金融家或銀行家,很少叫做金融企業家。金融家還是金融企業家,并不是一個簡單稱謂問題,涉及到對于金融企業及其高管在社會價值創造體系中角色和貢獻的認知。

金融業作為現代服務業,不僅通過價值的跨時空交換,極大地改善了人們的財務狀況,而且通過資金融通、信息支持和風險分散為工商企業的價值創造提供了基本條件。金融企業并不是僅僅通過對于資金的占有來分享工商企業創造的利潤,而是社會價值創造過程不可或缺的參與者。

金融家在金融企業的治理、經營和管理中需要付出復雜的腦力勞動,是主要依靠自身的人力資本承擔風險并分享收益的“特殊勞動者”。明確金融家的企業家身份,有利于消除附著在金融家身上的傳統偏見,使國家支持企業家創新創業、激發或保護企業家精神的各項制度和政策,名正言順地適用于金融家。

具體來說,我們所稱為的金融企業家,既包括董事長、總經理(行長、總裁)、副總經理(副行長、副總裁)等主要領導者,也包括首席財務官、首席風險官、首席信息官、首席審計官、董事會秘書等專業條線的高級管理者。

和其他企業家一樣,中國金融企業家無論是對于國家和社會,還是對于金融企業自身,都是寶貴的稀缺資源。從宏觀和微觀兩個方面,他們都具有不同于社會其他貢獻者獨一無二的價值。

從宏觀的角度來看,金融企業家領導金融企業執行國家的經濟與金融政策,確保貨幣政策的有效傳導和金融資源的合理配置,支持實體經濟,促進金融發展和穩定,維護國家金融安全,以金融企業的規模、效益和質量的良好發展,承擔社會責任。

從微觀的角度來看,金融企業家確定金融企業的愿景、使命和戰略,組織協調金融企業創造收入、節約成本、控制風險,推動金融企業的變革和創新,確保股東可以得到合理的投資回報,實現高于競爭對手的客戶滿意度和員工滿意度,防范和降低金融企業所面臨的各類風險。

中國金融業漸進式的改革路徑,決定了金融企業家的價值表現,也是漸進式的。一方面,在經濟轉型和利率尚未完全市場化的大背景之下,銀行等金融企業可以享有較為穩定的息差收益,與國際先進同行相比,中國金融企業家在市場競爭、企業經營、治理與管理中發揮的作用沒有那么突出;另一方面,受制于金融行業的整體發展水平和金融企業體制和機制逐步完善的歷史影響,中國的金融企業家在戰略視野、市場意識、風險認知、金融創新、跨文化工作能力等方面與國際先進同行也存在差距。因此,從現實來看,中國金融企業家的價值,有一個社會認知和成長環境的改善問題,同時,也需要中國金融企業家自覺加強企業家精神和能力的修煉。

二、金融企業家和銀行治理的關系

說到銀行治理,人們從制度建設、組織構架和程序要求上講得更多,從人的角度講得少些。從銀行的實際治理來看,從事治理的人特別是金融企業家,和制度、組織及程序一樣,同樣重要,不可或缺。事實上,金融企業家和銀行治理之間,有著緊密不可分割的關系。

首先,銀行治理制度的建設和完善,離不開金融企業家。金融企業家是創造財富或價值的領導者。帶領銀行創造財富或價值,需要有良好的銀行治理制度基礎,需要有根據內外部環境變化不斷完善治理制度的過程,因此,金融企業家在創造財富或價值中,對于治理制度的認知、理解,特別是對治理制度長處和不足的經歷感受,是最直觀和最確切的,也就最富于實踐意義。他們對治理制度的建設和完善,較其他的治理者而言,具有獨特性,在銀行治理中沒有其他的人可以替代。在這個視角上看,金融企業家是銀行治理制度獨特而重要的建設者、完善者。

其次,銀行治理制度的落實執行,離不開金融企業家。全世界的銀行,都提倡所謂“銀行治理最佳實踐”。什么是“最佳實踐”?如何實現“最佳實踐”?顯而易見,金融企業家在其中扮演了獨一無二的角色。一方面,他們是銀行治理制度落實執行的領導者,要帶領整個銀行嚴格、嚴肅地遵循治理制度的基本要求;另一方面,他們個人在銀行治理制度落實執行方面,具有示范的效應。因此,他們領導職責的履行,他們個人的一言一行,都是銀行治理實踐的重要內容。從實踐中看到,優秀的金融企業家,總是以他們強大的領導力以及個人魅力,實現對銀行治理的最佳實踐。

再次,銀行治理的探索,離不開金融企業家。眾所周知,任何的治理制度,相對于實踐而言,總是有一定的滯后性。特別是中國的銀行治理,目前仍然是處于探索過程之中,或者說探索大于成熟。這不僅僅是我們既有的治理制度,總是需要進一步完善;同時,隨著內外部環境的變化,我們更需要新的銀行治理的摸索實踐。事實上,中國銀行業治理的歷史表明,這種治理的摸索實踐,很大程度上就是金融企業家們帶領銀行來進行的。在銀行治理實踐中,我們遵循的一般原則是,“有制度的,按制度辦;沒有制度的,按道理辦;如果沒有制度,而且道理一時又難以明了,那就必須依靠治理權限來決定了。在這里,金融企業家的重要性就在于,銀行治理時常會有制度和道理不能覆蓋的地方,金融企業家的決策力、領導力、判斷力,以及意志和智慧,都是較好地完成銀行治理的關鍵性要素。

總而言之,銀行治理從制度建設、完善,從制度落實執行,到全新的治理實踐探索,需要金融企業家,尤其是需要優秀的金融企業家。

三、培養金融企業家是緊迫的歷史重任

為什么說培養金融企業家是緊迫的歷史重任?

第一,這是緩解金融企業家高度稀缺的需要。中國金融企業家高度稀缺。僅從近年的情況來看,中管金融企業的董事長、總經理(行長)或副總經理(副行長)離任之后,這些重要領導崗位的“出缺”屢見不鮮。以六大國有商業銀行(以下簡稱六大行)為例,2015年至2019年間,董事長、行長多次臨時性“出缺”,短則幾個月,長則十多個月。按照大型國有商業銀行行長和副行長“一正五副”的標準配置,六大行副行長位置普遍空缺。2018年,工商銀行、中國銀行和農業銀行都只有兩位副行長;工商銀行直到2019年底,仍有多達三位副行長職位虛位以待。

中國金融企業家的稀缺是絕對稀缺和相對稀缺的疊加。對于中管金融企業,高管頻繁“出缺”,數量就不達標,金融企業家處于絕對稀缺狀態。對于其他金融企業,雖然高管絕對數量并不算少,但普遍存在經營管理能力和素質并不足以領導和治理一家金融企業的水準,金融企業家的相對稀缺狀態突出。兩種稀缺的疊加,和中國金融行業時下及未來面臨的復雜多元挑戰,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培養一支有足夠“板凳深度”(后備數量充足)、結構和梯隊合理的金融企業家隊伍,迫在眉睫。

第二,這是中國金融企業市場化和國際化深度發展的需要。中國金融企業正面臨新的競爭格局與態勢。一方面,隨著金融混業經營的全面放開,金融企業將打破專業的邊界,業務復雜性、風險交叉性和管理難度將成倍上升,市場競爭能力受到新的挑戰;另一方面,隨著商業銀行、資產管理公司、證券公司、證券投資資金管理公司、期貨公司、壽險公司等金融機構外資持股比例限制的取消,中國金融業全面開放時代到來,外資金融機構搶灘布局,將加劇金融行業市場競爭的激烈程度。在如此情況下,中國金融業的洗牌,預計將在今后幾年呈現規模化特征,對金融企業家的需求相應出現某種形態的高潮。

中國金融企業“做大”的目標已經基本實現,在2019年英國《銀行家》雜志的世界1000家大銀行排行榜上,工、建、農、中四大銀行已連續兩年位居前四名的位置,共有136家中資銀行入圍,占比13.6%,創造凈利潤合計3120億美元,位居全球第一。然而,“大”未必“強”,中國金融企業的國際競爭力整體還處于較低水平。僅從中國大型商業銀行的客戶基礎來看,來自國外的客戶占比很少,在《財富》全球500強企業中,選擇中資銀行提供關鍵性金融服務的他國跨國公司就沒有幾家。改變這種“大而不強”局面的重要前提之一,是存在一支具有國際視野和跨文化、跨國界工作能力的金融企業家隊伍。中國金融企業家的現狀,離這個群體的足夠規模,還有相當大的距離。

第三,這是預防和應對下一場金融危機的需要。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和2008年源自美國的全球金融危機,使世界承受了巨大損失。在這兩次金融危機之中,中國金融業并沒有受到過大的沖擊,究其原因,在于人民幣的國際化程度低,國內金融市場對國際金融市場的相對封閉,以及金融產品的豐富程度不足,加上金融專業人才的欠缺等,國內市場無形之中構建了一道粗放式、低層級的“防火墻”,阻斷了外部金融風浪的沖擊。幸運之時也留下了隱憂,中國金融業和金融企業家們并未有過硝煙彌漫的金融危機體驗。

上一場金融危機已經過去十年,新的周期性國際金融危機早有苗頭,各大經濟體巨額的債務累積,“量化寬松”之下各國貨幣發行量激增和實體經濟通貨緊縮性的并存,不只是加劇了各國財政、貨幣政策的操作難度,更是體現在國際金融市場的風險越來越大;2020年初開始的全球新冠肺炎疫情,又添新的“黑天鵝”,至今未能看到結束之日,對于世界經濟和金融的巨大負面影響難以估算;更要緊的是,當下中國的金融業,已經嵌入到了國際金融市場之中,對外全面開放將加速國內和國際市場的深化融合,我們不再可能扮演國際金融危機“看客”的角色。從國內來看,宏觀經濟下行,經濟體系整體杠桿率居高,實體企業對于銀行等間接融資渠道的高度依賴,導致大型銀行信用風險呈現聚集態勢;與此同時,許多中小型金融機構長期粗放經營、治理失位,風險轉向實際損失的概率迅速提升,已經爆出的多起中小銀行因債務違約等而被接管的案例,發出了清晰的危險信號。內外因素的交織,又一場危機的模樣大致成型。

在如此現實之下,中國金融企業的領導力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首當其沖的問題,便是金融企業家的現狀與這一挑戰之間的強烈對比。金融企業家數量的不足,國際金融危機的經驗積累有限等,將中國金融企業家培養的緊迫性擺放在我們面前。時不我待,快速和高質量的培養造就一支金融企業家隊伍,已經到了我們防范系統性金融風險,避免自身發生金融危機,并且能夠有效面對可能的國際金融危機的戰略高度。

第四,這是引領金融科技發展的需要。近十年來,新興科技爆發式涌現,廣泛運用于金融領域,催生了形形色色的金融科技(FinTech)。金融科技不僅帶來了層出不窮的金融新產品和新服務,也觸發了金融行業基礎設施、監管規則、商業模式和市場格局的革命性變化。以大型金融企業為例,它們不僅面臨憑借金融科技“彎道超車”的中小金融企業的局部狙擊,更要應對顛覆金融行業游戲規則的大型科技公司(BigTech)的全面總攻,還要適應新型金融監管革命的制約。如果在金融科技上沒有前瞻性的戰略布局,沒有全面數字化轉型的決心和定力,沒有迅速轉化為戰術執行層面的持續投入,大型金融企業將處于競爭的劣勢,喪失新的發展機遇。

優秀的金融企業家是金融創新的發起者、引導者和組織者,一家金融企業是否能夠抓住金融科技帶來的超常發展機遇,關鍵要看“領頭人”的戰略眼光、創新精神、技術判斷力和執行力。在中國金融企業中,對于金融科技有著深入理解,能夠敏銳地將金融業務和科技結合起來,善于謀劃和推動金融科技發展戰略的人才十分稀有,合格的首席技術官、首席信息官“一將難求”已是多年未解的難題。培養在金融科技上具有強大領導力的金融企業家,不僅關系到中國金融企業微觀性質的核心競爭力,還關系到中國金融行業能不能在世界范圍內引領金融科技發展的未來。

總起來看,世界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從金融行業來看,市場化和國際化的深度發展,預防和應對下一場金融危機,引領全球金融科技的前行,都需要數量足夠、品質優秀的中國金融企業家,然而,相對于走向未來新的需求,中國的金融企業家是短缺的,存在絕對短缺和相對短缺疊加的現象;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金融業獲得了巨大的進步,我們也出現了一些金融企業家,但大多是自發的、個體的,缺乏社會、行業和金融企業家自我培養的自覺規則和實踐安排。現在我們必須將此提到緊迫的歷史重任之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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